※ 国设米英|甜饼。
※ 字数6,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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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出门吧?」
刚开走的出租车的尾气仍漂浮在空气中未散,颇有些份量的软皮行李袋在英国的脚边歪了下,倒在他的鞋面上。
美国人说完那句重逢的开场白,仍保持倚在门口的耍帅动作,微微笑着。
英国人愣了一阵,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也抿起嘴角笑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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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身在美国那栋位于华盛顿D.C的别墅车库,出门的车辆选择会多上许多。但在波士顿这个他们偶尔小住的公寓里,出行的选择就剩下一辆银漆涂装的福特嘉年华,车内空间比美国常开的雪佛龙更窄。
英国坐在副驾驶座上,小幅度地活动着因长途飞行而麻痹的双腿,美国伸过手来揉他的大腿,被年长国家翻着白眼一手掌拍了回去:「专心开车。」
汽车上路十几分钟,两人只聊些琐碎的话题,诸如航班上的膳食,邻居国家的近况,自家的独角兽因为忍受不了席卷欧洲的热浪跑回森林避暑之类。
即便隔着遥远的大西洋,如今的科技已足以让两人随时保持联系;而距离他们上次见面——女王接待美国上司的国宴仪式——也才过去一个多月。对作为国家的他们来说,这样短暂的分开大概连「小别」都算不上。
英国本人一向很有计划性,来波士顿跟美国见面前和后的工作与行程,他都会跟秘书商量调整妥当,但踏上美国领土期间的事情就不在他特地考虑的范围内了。
如果问他和美国「纠缠不清」这么多年来有什么心得体会,那就是无论什么样的计划都赶不上美国人的出其不意。
如今的英国人索性适应得连他们开车出门的目的地都懒得问,在电台的音乐声中闭上眼睛。拜旅途的疲劳所赐,他竟真的睡着了。
汽车在路边熄火时车身晃了几下,英国的肩膀顺势一抖也醒了,开口时声音里还带着一点迷糊:「……到了?」揉过眼睛往外望去,是一整片的绿意盎然。森林之海中间是条算不上宽敞的登山径。
英国人皱了皱眉头:「事先声明,我现在的体力并不足以爬山,况且我们连食物和登山设备都没准备。」
「哈哈哈,」美国大声笑起来,抬手去捏英国的下巴,「还没到哦,正好想在这边停靠而已。」
「……哼,」英国人脸红着扭过头,视线扫见登山径旁的指示牌上硕大的字——「世界尽头(World’s End)」,一瞬间竟不知该作什么表情。
「很特别吧?我最近才知道波士顿还有这么个地方,据说很多年前就是这名字了。」
美国重新发动了汽车引擎:「可能那个时候,人们能看到的‘世界尽头’只能延伸到这地方而已吧。」
英国默默地凝视美国的侧脸,试图从他脸上读出那句话里是否有什么深意。
美国显然意识到那探索式的眼神,却并不特别回应,只微微扬起嘴角:「我们就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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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灯塔?」
「对。」
英国人逆着下午的阳光瞇起眼,打量着远处耸立的建筑物。
前方是大约能并排走三、四人的碎石路,蜿蜒着通往大约一公里远的那栋灯塔,石子路在两侧海水的包围下显得狭长。
大概因为不是什么热门参观景点,他们视线内的人影稀少。海风夹着海水的咸腥气息扑到脸上,潮润,却不让人讨厌。
碎石堆成的路并不好走,美国拉起英国的手径自走在前头,也不知是存心还是无意,他的步伐不时一顿一跳,让正常步伐被干扰的英国忍不住撇了几次嘴。
大概走到半路,迎面走来一对准备离开的老夫妇,两组人各自侧身友好地让路,老人们显然留意到他们牵着的手,交换了个眼神,慈爱地微笑起来。
英国的心底闪过一丝微妙的尴尬。
即便美国和他看上去都是青年模样,本体终究是历经了上千或数百年历史的国家,体会过的生老病死和岁月变迁都比面前的老人多上数倍,被当成「年轻人」又被那样关爱的视线关照,真是再跳脱不过的身份切换。
但这一丝尴尬很快就被夹杂着酸楚的感动取代。英国再明白不过,他也好,美国也好,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好,并非在每一个年代都能获得这样温柔的祝福。
他略害羞地抿了抿嘴,小声地对老夫妇道了声「幸会」,急急地往前跨了一大步,但不慎一个趔趄,额头撞到了前方那位青年的肩膀上。
美国的步伐虽然大,但反应总比他预想中还快,硬是敏捷地稳住脚步撑住他差点跌倒的身躯。
——就好像什么隐喻似的。
英国人下意识地握紧了美国人的手掌,换来前方那家伙低低的笑声。两人就这样继续往前迈开步伐,一前一后地通往不远处的建筑与天空与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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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凑近塔身看门口那块落成纪念牌上的字眼:「司徒艾特灯塔,1810年落成,1811年亮灯。」他歪了歪头,说:「那确实是很有些历史了。」他看了看手表,显然已经过了开放时间。
美国显然没有这方面顾虑,一把推开了看上去颇沉的铁门,英国只好略诧异地跟在他身后往里走。
两三步开外、通往二层的楼梯口前摆着张宽木桌,木桌后一位瘦小的老妇人正倚着墙打盹,听到脚步声时脑袋顿了顿,缓缓地睁开眼睛,见到美国先是一愣,然后笑起来。
她慢悠悠地站起身,从口袋里拿出一小串钥匙递给美国人:「用完放回原来的地方就好。」说完就又重新坐下了。
英国扫了眼木桌上的对象,一盏小提灯,敞开的厚记事本用来给旅客写字留念,这个月的日期下的落款不过几十个。
美国往楼上指了指,示意英国走在前面。年长国家点点头,踏上石阶时又回头望了眼,见美国正俯身对老妇人说着什么,后者的眼神则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脸上是淡淡笑意。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别扭,但又不愿开口打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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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旋转的楼梯往上走到二层,是布置再简单不过的阁楼。
石头筑成的墙身中嵌着视野清晰的窗户,下方是过往用来储备基本生活物资的置物柜,现在则放置着装饰用的蜡烛、航海图和几盏提灯。
侧面是一节垂直通往灯塔顶层的阶梯,自然是通向用来点亮灯塔为渔船和海军导航的房间。简而言之,就是原地转一圈就能看完的光景。
英国稍微有些纳闷,用眼神询问美国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美国没有立即回答,抬手把半闭的窗户全敞开,海风裹着灯塔外墙的植物气息涌了进来。他抄起桌上的提灯挂到窗前的金属钩上,远处的太阳光穿过云层间隙投下,映得他浓金色的头发更闪亮。
然后美国脱下外套,扔到地上铺平,原地坐下身,一个后倒直接躺在地板上。
他一手垫在脑后,仰着下巴朝仍站在原地的英国眨眨眼,说:「过来。」逐渐柔和下来的夕阳落在他冷色的瞳孔,显出异常温柔的色调。
英国没来由地只想叹气。
他慢吞吞地解开马甲上的钮扣,脱下,迭好,搁在旁边的置物柜上方,才挪到美国身边躺下,脑袋枕在他张开的另一只臂膀上。
「你又瘦了些唉。」美国说。
「是你的怪力造成的错觉而已。」
「怎么会。」美国的语气非常确定,他把手臂往回弯起,让两人的头颅贴得更近,「因为脱欧的时限快到了?」
「……」那双澄蓝色的双眼就那样直直地钉在自己脸上,哪怕中间隔着眼镜片,还是让英国的嘴硬瞬间怯懦了下去。
如果是在其他人或国家面前,他完全有信心能沉稳自持地把所有情绪压缩成一团,收进果酱瓶里密封起来,抿着嘴唇板着脸不透露任何想法,要知道他可是再正统不过的英国人——可是在美国面前,那样的伪装却总是很难、很难。
「你很累了吧?」青年的吐息近在他的脸旁,英国人缩了缩脖子,小声咕哝了句:「就算是,又怎么样呢。」
政党吵得不可开交,内阁忙得焦头烂额,这些都不过是低效但重视磨合的民主政府需要应对的日常。只是再度面临上司换人的困境让他比平常更疲乏,连去探望白厅那些猫咪外交官们的时间都被大大缩减。
脱离欧盟到底是国民的意愿,是政客的操纵,还是诸如俄罗斯那样的家伙在其中混入假信息带来的辐射?而自己数百上千年来对欧洲的那股疏离感,在其中又起了多少作用。
英国不禁想苦笑。
知晓他们这些「国家的人类形态」的人们,大概会误以为他们作为构成历史的元素,能站在更高的视野认清自己扮演的角色;而事实上大多时候,他们也不过是被裹挟在历史洪流中,执行着自以为正确的决定,往往在承担后果时才醒悟过往有过多少愚昧甚至疯狂的行为,曾犯下多少过错。
脱离欧盟到底是正确还是错误?他根本无法回答,只知道这样的举动也许需要支付难以估量的代价,最坏的情况是社会脱序、经济萧条和金融危机。而这些事情在他身上显现出来的症状也相当直观,虚弱无力、发高烧,然后卧病在床。
但英国十分确定自己并不会死,最多不过是半瘫在床无法行动而已——过去也有过无数次类似这样的经历,每一次,每一次他都活下来了。
所以确实,累了又怎么样?
而且即便如此疲累,英国所经历的这些,事实上并不会对美国「国土」本身带来多大的影响。当然假如立场反过来的话,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了。
这就是英国和美国之间的差距,他对此完全明白也早就适应,然而这种「影响力」的落差仍让他不自觉地有些伤感起来。他把头往另一边侧了侧,努力遏止肆意流动的负面思考,并试图不让涌上眼眶的湿润凝聚成形。
「你别再生病就好了。」美国简短地说,视线转移到他们头顶前方的提灯上,没再开口。
英国人用力地眨了几次眼,终于转过身来,安静地把脸颊朝美国的颈窝里又靠近了些。
透过提灯的玻璃往灯塔外望去,是被切割成小块的暖色天空,宝石一样闪闪发亮。美国瞇起眼睛,下巴蹭过旁边英国人略略翘起却触感柔软的头发。
他调整了下脑袋的位置,侧脸打量英国人,但因为距离仍然很近,视野里是对方被夕阳照得金灿灿的头发和脸颊轮廓,还有长长的睫毛,遗憾的是探测不到对方的眼神。
窗外的蔓藤长势凶猛,早越过了窗框的拘束,植物的影子落在英国的头发和脸颊上,就像他身上长出了形状奇特的花朵似的,有种古怪的可爱。
他这么想着低声笑了起来,下方传来英国人略不满的咕哝声。
「你睡着了?」美国青年问。
「……才没有!」英国人像是要证明自己仍精力充沛似地抬高了声音,「只是在想事情。」
「哦——」美国并不追问,反倒是英国丢过来一个问题:「你常来这里?」
「偶尔吧。」
普通人的时间计量对他们来说意义不大,英国心想这个「偶尔」完全可以是五年或十年甚至三十年一次,说了跟没说一样,便不满地「哼」了声。
「不过第一次来的时候,这座塔还没盖好哦。」美国轻描淡写地补充。
「……」
想起门口纪念牌上的灯塔落成时间,英国支起上身,一脸难以置信地望着美国:「那已经是200多年前的事情了吧?」以百年为单位计算的事物并不足以让他惊慌,但对方是美国,与他相比仍然年轻的美国。
两百年已经占据了如今这位超大国最有分量的那部分历史。
英国索性坐起身来:「这座灯塔该不会……是你亲手建的吧。」
「嘿嘿,施工的时候我常来帮忙搬建材,」美国人得意地笑起来,「还参加了首次亮灯仪式哦。」
英国人大致能想象出身高和相貌还不似现在这样成熟狡猾的青少年美国,那完全无惧风吹雨打日晒,在旁人惊诧的眼神中扛着巨石健步如飞的场景。那样的画面让他脸上不禁浮起了笑容,心里又有点奇妙的落寞。
距离美国独立已经过去一些年的19世纪早期,两国之间的关系早已不再完全对立,也并非冷若冰霜,但也不过是大洋两岸各自为政的两个国家而已。并且在不久之后随着欧洲和美洲的贸易和海事纠纷不断升级,不列颠的骑兵就在国王授意下领着骑兵冲进华盛顿D.C,一把火烧毁了白宫。
然而历史终究是历史,身在其中的他,哪怕认真地回想,有许多事都已经成为模糊不清的记忆了。
英国本人也在当时的骑兵队伍中,但在焚毁白宫的大火中他和身在宪法号的美国并没有直接碰面。确切来说,那时候表面上是跟美国开战,两人私下里仍然有沟通有交流,美国还曾兴致勃勃地在宣战状态中跑到他和加拿大住的地方,跟他商量修订新的贸易协议,谁也没有特别提起「火烧首都」这样无论从什么角度思考都颇严重的事件。
反倒是在两百年后的记不清哪一年,在获邀到白宫参观看到廊道里挂着描绘那场大火的油画,英国还就着画面上不尽写实的细节挑剔。至于美国,则说着笑话把这件事带了过去。
大概因为处于那样算不上杀意腾腾的状态,他对那几年的战争并不真的太介怀。比起美国独立对他带来的冲击和影响——那些每年七月固定到来的头晕目眩、虚弱和吐血症状——那之后再跟美国出现什么纷争,都不过是石头掉进湖面溅起的水花和之后的波澜而已。
——就是这么一段微妙的,他并不特别清楚美国在做些什么、为什么那样做、到底在想些什么的时期。
注视着英国下垂着的眼睑,美国抬起手臂去拉英国人的手,朝侧面的楼梯努了努嘴:「顺着那个梯子往上走,就能点亮这座灯塔。但我还是习惯像这样,在窗台前挂上提灯。」他粗糙的指节开始轻轻地捏英国人的指尖。
「为什么?」
「点上一盏提灯,代表敌军从陆地上来,点上两盏,则代表他们通过航船到来。」美国说,这是北美洲大陆的人们在他独立前便开始的传统,而在独立建国之后仍延续不变,「每次看着悬挂起来的提灯,在黑夜中闪着微弱的光,我都会想,英国也在前来的队伍当中吗?如果遇到他的话,我该如何应对呢?」
年长国家沉默片刻,接着稍微俯下身,翡翠绿的眼睛认真地注视美国的脸庞:「……怀着憎恨吗?」
年轻国家也回望着他:「怀着期待哦。」
「……什么样的期待?」
「想见到你,」美国这么说时英国明显一愣,年轻国家扬起嘴角,「还有,终于和你平等,够格成为你的对手的期待。」
大概跟他预想中的答案不太一样,英国人轻哼了一声,重新坐直身体,手臂支在膝盖上,托着下巴佯装观赏夕阳。
美国青年看着年长国家一连串装模作样的动作,笑着抬手去掰英国人瘦削的肩膀,硬是让他翻了个身直接趴到了自己身上,对方懒洋洋地挣扎了两下就不动了。
「怎么,被感动到了?」美国人问。
英国人瞥了眼美国人得意的眼神和嘴角,说了句「懒得理你」,在吐息在对方的德克萨斯上腾起雾前,凑上去亲吻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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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好灯塔阁楼的窗户之后,英国小心翼翼地握着扶手走下狭窄的楼道,美国仍然毫不收敛,充满重量的脚步把用来缓冲的木垫踩得嘎吱作响。
塔外夜色降临,原先在楼梯口打瞌睡的老妇人已不见了踪影。
美国把灯塔的铁门拉上锁好,从门口纪念牌往下数到第三块砖,拉出来,把钥匙扔进去,再把砖块归位。
「这就是那位女士说的‘老地方’?」英国皱起他那对显眼的粗眉毛。
美国吹了声口哨当作回答,顺势拉起他的手,重新踏上来时的石子路。
英国默默翻了个白眼,心想真是有够随便的。
「喂……你还有事情没告诉我吧?」
「有吗?」走在前方的青年回过头来狡黠地一笑,「光顾着接吻,都忘记了。」
「笨蛋,」英国人抬起脚轻轻地踢了一下他的小腿肚,「水母一样的脑容量。」
美国人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朝他靠近了半步,夜色下钴蓝色的眼睛里是真诚的笑意:「我来猜猜看——你想知道我对她说了什么?」
「……」年长国家抿了抿嘴唇,点点头。
美国人抬起英国人略冰凉的手,包裹住凑到唇边,很认真地亲吻了他的手背。
「我告诉她,‘我一直在等的人也来了哦’。」
灯塔之下,海浪的声音与几百年前没有什么不同。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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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注:
1. 2019年6月美国第45任总统受邀访英,英国女王主持国宴款待。
2. 司徒艾特灯塔(Scituate Lighthouse),位于马萨诸塞州波士顿附近的许多灯塔之一,维护状况还可以。
3. 即便在现代看来对同性恋持包容态度的英国,真正为同性关系除罪化也是进入21世纪的事情。最有名的被迫害案例是阿兰.图灵(Alan Turing),在二战为盟军破译情报作出杰出贡献,却因为同性关系被入罪并化学阉割,后来自杀。
4. 1812年战争:也称第二次米英战争,拿破仑战争期间,因为美国和法国仍照常贸易引发英国制裁和扣留船只,催生出贸易和制海权方面的纠纷;之后美国向英国宣战,美国宪法号在海上击败英国的爪哇号;其后英国军队骑马一路冲进华盛顿.D.C,烧毁白宫,并带走部分战利品,其中包括詹姆斯.麦迪逊总统的个人账簿。
5. 依然是我个人最习惯的,细水长流的现代国设米英(文里也透着少量《那方》情结……)
6. 文中的波士顿住宅,在这篇也出现过:
《地心引力》https://kendouglus.lofter.com/post/1e3fe204_f66bcf4
【本博完整目录|索引】https://kendouglus.lofter.com/post/1e3fe204_d76bbdf
